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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对世间人事无须幻想而又不必悲观

中国日报网刘梦阳 2015-10-10 14: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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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对世间人事无须幻想而又不必悲观

2008年,毕淑敏在加勒比海。(毕淑敏 供图)

中国日报网北京10月10日电(记者 刘梦阳)“我知道我要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知道我会碰到哪些阻碍,我希望自己能知天命,能耳顺,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从此,我对这个世界无抱幻想,但并不悲观。我也不会虚妄地认为人性是美好的,但同时并不丧失信心,”眼前的毕淑敏一袭黑裙,温柔而坚定,她的声音沉静温和,很容易将人带入诗一般的意境里。

在跟毕淑敏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生命”、“死亡”、“伤痛”、“幸福”这几个词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这些词组合起来,看着并不那么和谐,甚至有些触目惊心,可倘若你听了毕淑敏以她特有的和缓平静的方式娓娓道来她在西藏阿里高山之巅的那堂解剖课后,你便会明白,所谓伤痛,甚至死亡,都是生命历程的必然,其实也是通往幸福的法门。

绕不开的话题:在西藏当军医

看过很多毕淑敏之前的访谈记录,几乎每一份采访提纲都会提及她的军医经历。从卫生员到军医,毕淑敏在西藏阿里海拔5000米的苦寒高地,一待就是11年。诚然,这确实是一段特别的人生经历,但为什么就变成了解毕淑敏绕不开的话题?

“我16岁去的西藏,这个年龄是很敏感的时期,是奠定一生的目标和人生价值的时刻。在西藏看到那么广阔的自然,那么巨大的旷野和雪山,广袤的时空感对我影响很大。如果从小在一个格局非常小的地方,看到的是一些斤斤计较、细枝末节的东西,我不说是好还是不好,我只说那会是完全不同的境界。”

一切皆了然了。读毕淑敏的作品,尤其是小说,从早期的《昆仑殇》、《预约死亡》、《红处方》等,到近期的《拯救乳房》、《女心理师》等,你都能感受到和风细雨下的波澜壮阔。尽管毕淑敏一向以温暖柔和、善解人意的形象出现在公众眼前,甚至被誉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但“外柔内刚”这句形容放在她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她并没有动辄振臂高呼妇女权益独立解放,也并不完全符合你所想象的温良恭俭让的传统“小女人”形象,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淡淡地看,默默地听,缓缓地语,你自能感受到那股刚自柔出的力量。

毕淑敏:对世间人事无须幻想而又不必悲观

70年代,毕淑敏在西藏阿里军分区卫生科。(毕淑敏 供图)

感悟生命的一课:背尸体上山学解剖

“倘若要说在西藏当军医的经历给我最大的影响,应该就是亲身见证了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生命的渺小与脆弱,这是长期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很难体悟到的。现在的医学院学生学习解剖有专门的实验室,以及经过妥善处理的实验尸体。我们那时,则是四个女生,生扛着一具尸体爬上高山之巅学习解剖。那具尸体正是你曾经照顾着的活人,昨天你还在帮他检查身体状况,甚至跟他聊天说话,今天人就没了。西藏地区有天葬习俗,然而在特殊时期,当地缺乏正式的天葬师,卫生所老医生则会尽量满足死者家属要求,把尸体抬到高山之巅,分解后让苍鹰秃鹫分食。家属嘱托完毕,还得回家干活维持生计,我们怎么办?只能背着尸体上山。”

接下来,在毕淑敏和缓的叙述中,眼前慢慢浮现出几个年轻女兵背着尸体徒手在没有山路的山间攀爬的情景。在空旷无人的山巅,老军医拿着手术刀,教她们将尸体细致地分割成小块,教她们认识人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条神经走向……整个过程庄严肃穆,苍凉高原的猎猎的风声,盘旋头顶的秃鹫的哀鸣,顷刻间分崩离析的脆弱的生命……这一切深深地印在了毕淑敏的脑海里。她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已无比坚定地明白生命的珍贵与短暂,这世间,再没有比珍爱善待生命,更朴素珍贵的追求与信仰了。

毕淑敏结束服役回到北京后,很自然地进了医院继续当医生,然而,她无数次梦回阿里,心心念念那片见证了她青春成长的雪域高原。“我决定写小说,把我在西藏见证了的、经历过的写下来。一开始,我白天工作,晚上写作,有时候不知不觉就写到了凌晨。后来我意识到,这样会影响到第二天工作,我的本职是一个医生,我不能对病人不负责任,不能对生命不负责任,所以我就把工作辞了,专心写作,”发自内心地敬畏和尊重生命,是从青藏高原走下来的“军医”毕淑敏一贯坚守的信条,“这就是西藏经历给我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吧。”

毕淑敏:对世间人事无须幻想而又不必悲观

2005年,毕淑敏在青海日月山。(毕淑敏 供图)

毕淑敏的三种职业:一个屋子的三居室

对毕淑敏稍微有一些了解的人,几乎都会为她先后从事医生、心理咨询师和作家这三种职业而惊叹,她也无数次被人问起:如何在这几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业中完成角色转换?

“其实对于我来说,这几种职业并没有太大区别。人的身体和心理是紧紧相连的,我们说心身疾病,比如失眠,你说是身体的疾病还是心理的疾病呢?说是生理疾病没错,但失眠也不是什么都不想,为什么失眠是有原因的,这些东西都是紧密相关的。一个人是很丰富很复杂的综合体,既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还有和社会的关系,都是紧密联系的。当作家就是去描写、掌握它们之间的关连。这几个身份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屋子的三居室一样,走来走去,”毕淑敏淡然地说。

如果说,从医生到心理咨询师的转换,是出于一名医生医病救人的天性,那么,由一个心理咨询师到作家的变化,就是作为一个人的责任感和良心了。毕淑敏说自己开心理咨询室三年间,门庭若市,但一个咨询师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很多咨询者从春天一直排到秋天都没排上号,“我感觉心里有愧,我希望能有更多人得到他们需要的帮助。如果我把有意义的思考和经历写成书,受益者将会更多,而且相比一疗时动辄数百上千的咨询费,一本几十元的书,更能为大众接受吧。”

毕淑敏:对世间人事无须幻想而又不必悲观

2008年,毕淑敏和格陵兰岛上的因纽特人。(毕淑敏 供图)

“我依然相信人”

很多作家对于自己早期的一些作品,会怀有无以名状的复杂感情,那些年少青涩的,凹凸粗糙的文字,既是青春的印记,又似乎是不够成熟完美的涩果,搁在心房的某个角落,既舍不得它落灰尘,又不好意思晒日光,所以也不难理解一些作家成熟期作品的风格与早期变化较大的现象。但毕淑敏的作品则风格平稳,前后并没有出现较大的差异变化,一开始未曾往深里想,觉着这兴许是个性使然罢,直到问起毕淑敏对处女作《昆仑殇》的看法时,她的回答方令人恍然大悟。

“我不会有‘悔其少作’的心情。第一部作品《昆仑殇》发表时,我已经35岁了,所以也算不上是‘少作’。35岁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年龄了,在经历过不少事情后,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是比较稳定的。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我会觉得,那个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怎么看的,如今依然,基本判断也没有大的变化。世事纷繁,瞬息万变,但我想还是有很多不变的东西,比如人性中美好、光明和坚强的部分,那些值得我们依恋的,能让我们沉浸在温暖中的回忆。我希望用自己的笔将这些真纯的、诚挚的东西表达出来,同时,也会把人性中的幽暗部分探查、揭露出来,让千千万万的人分享和沟通。”

“所以,我想我继续写下去,直到生命尽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我依然相信人,相信真善美,”这一刻,毕淑敏的目光透澈而柔和,闪烁着一种动人的光彩,而那样的神采,我只在怀有信念的良善的人眼睛里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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